曹刚:学术生态的伦理困境与出路
日期:2026-08-31
耿同学所做的,不过是在网上发布一段视频、几篇论文、几组数据,然后指认一个事实,某位学者造假了。但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,揭露的却远不止是个别学者的学术不端,而是一群学者的生存困境。
一、学者之死
有的人活着,已经死了;有的人死了,他还活着。这是臧克家的著名诗句,言外之意是人的命不只一条。学者理应如此,我以为,学者的命有三条。
第一条是自然生命,就是生物学上的活着。这是做一切事情的基础。清华的那句口号“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”,说的就是要珍惜这条命。
第二条是专业生命,就是一个人在学术圈里的职业身份。这包括接受了系统的学术训练,掌握了专业知识,具备了研究能力。学位、职称、头衔等等,是这条命的外在标志。
第三条是伦理生命,这是根植于学术主体性的精神生命。它不以论文、项目、头衔为标志,而是以四种品质为内在支撑:
第一,诚实。学术活动的本质是追求真理。而追求真理这件事,本身就要求研究者必须对事实、对证据、对自己的局限保持诚实,不能为了凑结论而篡改数据,不能因为不喜欢某个结果就忽略它。所以:学术活动在本质上是一种以真理为指向的探究活动,由此产生诚实的要求。不诚实的学者,不是真学者。
第二,敬畏。学术在本质上是一种用有限的生命、能力与认知去承载无限的未知与真理的探索过程。这个过程中的学者是谦卑的,即意识到自身的有限,清醒地知道任何结论有可能出错,所以不会骄傲,更不会狂妄;这个过程中的学者是崇敬的,即承认大于自身的真理、未知、知识传统、学术良知等事物的超越价值,由此可以走出自我,进入更大的意义秩序之中;这个过程中的学者有一种主动的精神姿态,谨慎地接近真理,负责任地回应问题。所有这些,就是学者的敬畏。缺乏敬畏的学者,不是真学者。
第三,担当。学术活动在本质上是一项面向公共的事业,它关乎整个学术共同体的福祉,也对社会负有责任,由此产生担当的要求。对内而言,维护学术诚信,参与学术服务、培养后学等等,这是共同体存续所必需的公共品;对外而言,在公共议题上发声,不利用专家身份为利益集团背书,当学界出现学术不端,要敢于站出来揭露和批评,如此等等,都是社会责任的体现。缺乏担当的学者,不是真学者。
第四,专注。学术在本质上是一种用有限的注意力与时间资源,去对抗纷杂的信息、思维的惯性及外部的干扰,从而在深度的沉浸中逼近问题本质的艰苦劳作,由此产生专注的要求。专注是把全部心思都用来钻研一个问题,看起来好像错过了一个亿,但恰恰是把事情想深、想透的力量来源。缺乏专注的学者,不是真学者。
总之,真诚、敬畏、担当、专注共同支撑起学者的伦理生命,它们的缺失,意味着学者伦理生命的结束,也就是所谓的学者之死。
二、谁杀了学者?
这是一场没有凶手的谋杀。没有哪个校长、哪个期刊主编、哪个基金评委是主观上想杀死学术的。每个人都在按规则办事,每个人都在为系统的运转贡献力量,而系统的整体效果却是学者伦理生命的死亡,这就是现代学术的悲剧。
第一,直接根源是单一导向的评价体系
现在评价一个好学者,主要看三样东西:论文、项目、“帽子”(如长江学者、杰青等头衔)。其他的,比如教学、社会服务、学生培养,甚至知识本身的真伪和深度,在评价体系里,要么被折算成论文的加分项,要么根本就不存在。
学术活动本来是有明确意义的,人们因好奇而探索,因追求真相而做研究,论文只是研究的自然产物,研究者有了新发现、新论证或新解释,就把它写下来,发表出来。但“唯论文”的评价体系把这个关系彻底颠倒了。它把论文从附属的结果变成了核心目标。于是,SCI论文多少分,国家级项目多少分,省部级奖励多少分,这些分数的加总,决定着一个学者的职称、名誉、头衔和体面。如此以来,以求真问道、探索未知为使命的创造性学术活动,就被降格为标准化、可计数、可考核的计件生产劳动,如同工厂以产量核定工人价值,因此此重构了学术的价值逻辑与行为逻辑。
事实上,任何职业都需要评价,学术也不例外。问题在于标准太单一。在这种单一的评价体系的压力下,伦理上的差别,真诚还是自欺、谦逊还是傲慢、担当还是冷漠、专注还是浮躁,都被抹平,甚至倒置了。
第二,深层根源是三重机制的叠加闭环
问题是,这套单一导向的评价体系何以如此强大,以至于能支配和破坏整个学术生态?
一是技术量化的机制。技术量化把复杂、多维的学术贡献压缩成几个可比较的数字,让谁好谁坏一目了然,这在职称评审、项目审批、人才选拔上,给管理者提供了决策的客观依据。但与此同时,技术量化牺牲了学术判断的丰富性,深度、原创性、启发性、严谨性,这些无法被数字捕捉的品质,在技术量化的视野里都被忽略了。
二是资源零和的机制。经费、职位、博士生名额、实验室空间都是稀缺资源,一个人的获得意味着另一个人的失去,这意味着学者们被卷入一场零和博弈,从而制造出“不达标就出局”的竞争压力。这迫使学者们,不管是大咖还是青椒,都把追逐指标当作首要目标,学术志趣就这样被资源导向绑架了。
三是绩效管理的机制。绩效管理把“必须发论文、必须达标”变成日常的、可操作的考核节点。深度研究本来需要慢,慢思考,慢阅读,慢实验,慢验证,而绩效管理要求快,快出成果、快发表、快结题。这迫使学者去选择安全而又快捷的路径,譬如:跟风热点、重复已有的套路、做增量研究,如此等等,却不敢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探索真正的未知。
这三重机制不是各自独立运作的,每一个环节都为下一个环节提供动力,每一个环节的强化又反过来巩固其他环节的霸权,在这个闭环里,学者把自己的研究节奏、选题方向、价值判断乃至道德底线,都调整到符合这个系统的要求。于是,单一导向的评价标准变成了学者的生存逻辑。
第三,终极根源是学术祛魅带来的意义真空
学术的外在压迫如此之重,学者们为什么不反抗?甚至还心甘情愿地主动配合这套系统?这种心甘情愿无法用外部压迫来解释,它指向一个更深层的东西,即现代性祛魅带来的意义真空。
韦伯用“祛魅”描述现代性的核心特征,世界从充满神秘、意义、神圣性的状态,被理性化和科学化剥去了魔力。在学术领域,祛魅意味着,对“真理”的信仰的动摇,对“学术作为天职”的信仰的动摇,对 “知识必然带来进步”的启蒙信念的动摇。如此以来,学术活动失去了神圣的光环,变成了一种与其他工作无本质差别的工作。 当学术不再拥有内在的、不容置疑的价值时,学者就失去了抵抗外部压力的精神支点。
于是,一个微妙的转变发生了。评价标准从内在价值转向外部指标。既然我不能确信我的研究是不是真的有价值,那我至少可以用期刊等级、引用次数、项目经费这些外部指标来证明它的价值,而且这些指标至少是客观的、可比较的、社会认可的。结果就是,学者开始用系统给的尺子来衡量自己,并真心认同这把尺子的合法性。
三、学者的“重生”
人死如灯灭,但伦理生命是有重生的希望的。
第一,让评价回归学术本身的价值。一个好的学术评价体系应该做到三点:一是学术评价应该服务于激发学者的内在动机,而不是用外部奖惩来置换内在动机。二是学术评价应该有利于学者的独立专业判断,侧重同行评价,而不是取决于外在的量化评价。三是学术评价应该有利于学者的本真身份认同,以研究领域、学术问题、治学追求来定义自我,而不是依托职称、头衔、发文数量、项目资源构建自我身份,譬如,一个学者在自我介绍时,首先是说我是研究伦理学的,而不是我是二级教授或者长江学者。
第二,打破三个机制的自我强化闭环。技术量化、资源零和、绩效管理三者联动,让学者陷入到了指标追逐、资源焦虑、时间碎片的恶性循环里。所以,针对深层根源的解决方案,核心在于切断这三个环节的相互强化链条。一是把技术量化从判决的依据降格为辅助性的参考。 量化指标可以用于初步筛选,但评价的重心应该回到同行对研究内容本身的实质性判断。二是改变资源分配的底层逻辑。 学术资源的根本属性是公共品,它的分配应该服务于整个学术生态的健康,而不是仅仅奖励那些大咖。应当建立基础保障与竞争性支持的双轨资源分配体系,其中基础保障部分是非竞争性的稳定支持,重点扶持青年学者和冷门领域的研究,让学者不必为了生存而去追逐热点。三是重构绩效管理的逻辑基点。学术生产的周期有高度不确定性,无法被标准化为统一的任务单元。强行用短周期考核来切割研究进程,本质上是把创造性劳动降格为流水线作业。所以,学术管理应从短周期的催促转向长周期的支持。上述三个方面的协同改革,可望重塑健康的学术生态。
第三,为学术重新赋予内在意义。这不是通过返魅退回前现代,而是唤醒学者对学术活动本身内在价值的感知,重新学会对真理的敬畏、对知识传承的担当、对社会福祉的关怀、对未知的谦卑与好奇。这种唤醒,离不开三种精神品格的培育:其一,以学术本身为目的的纯粹热忱。 不为职称、项目、头衔而研究,而是因为问题本身值得追问。这是敬畏真理与好奇未知的内在动力。其二,将学术视为公共事业的伦理自觉。 研究不只是个人的智力游戏,更承载着知识传承的责任与社会福祉的关怀。这要求学者走出自我,服务他者。其三,在对话中保持真诚与宽容的交往品格。 承认自身有限,尊重异见,愿意被更好的论证说服。这是学术共同体得以存续的基石。可以相信,只要三者合而为一,意义就会在学者的真诚探索中自行呈现出来。
本文原刊于《道德与文明》2026年第4期。
曹刚,无码a片 教授,博士生导师。
